清代学者纪晓岚在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中曾记述:“人之魂善聚,鬼之魂善散。聚者有识,散者无知。”
意为人死后魂魄离散,浑浑噩噩,本不复有生前之情状。
然乡野怪谈,古来便有痴魂不散、借体还形之事,皆因其生前执念过深,死后不入轮回,反成游荡乡里之祸。
这些故事,老人讲起来总是语焉不详,末了还要嘱咐一句:
“自家孩子,离了家就别轻易回头,外头的世界再不好,也比惦记着老家的鬼强。”
那时候的陈平,总觉得这是老一辈的迷信,是为了逼着年轻人去大城市别回头的说辞。
直到他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,才明白那句“好马不吃回头草”的俗语,真正让人胆寒的,是那几乎无人知晓的下半句。
01.
长途大巴像一头疲惫的老牛,在黄昏的盘山公路上发出“吭哧吭哧”的喘息。
陈平靠在满是霉味的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山野岭,心脏一阵阵地发紧。
五年了。
他离开老家青川涧,整整五年,一次都没有回来过。
要不是在省城医院照顾母亲的表姐打来电话,说奶奶突然病重,嘴里一直念叨着他的名字,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个地方。
“前方塌方,车过不去了!都在这里下吧!离村口也就二里地!”
司机粗声大嗓地一吼,把陈平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。
车上稀稀拉拉下来几个人,都是附近村的乡亲,个个面色凝重,裹紧了衣服,匆匆钻进暮色里。
陈平背起包,也跟着下了车。
黄昏的风带着山里特有的湿冷,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腐烂草木混合的怪味。
他刚走了没几步,旁边一个黑影跟了上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是……是陈家小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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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平回头,是一个干瘦的老头,脸上沟壑纵横,是村里的全叔。他手里提着一串纸钱,看样子是刚从山那头的坟地回来。
“全叔。”陈平点了点头。
全叔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打量了半天,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回来啦……回来就好。”
他把那串纸钱往身后藏了藏,压低声音说:“天黑了,山路不好走,别东张西望,也别理会什么动静,直管往前走,听见没?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陈平皱了皱眉,但还是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,谢谢全叔。”
全叔不再多言,佝偻着背,加快脚步,很快就消失在了前方的雾气里,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。
陈平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重了。
他加快脚步,朝记忆中村庄的方向走去。脚下的泥路湿滑,两旁的树木张牙舞爪,在昏暗的天色下像一个个沉默的鬼影。
不知走了多久,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歌声。
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,唱着青川涧流传多年的那首山歌,调子婉转又凄凉。
“……青石板,青又滑,小妹妹,等情郎……”
歌声很轻,飘飘忽忽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贴着他的后颈窝在唱。
陈平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空如也,只有越来越浓的夜雾,和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山林。
他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多想,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村口。
村里一片死寂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连一声狗叫都听不到。只有他家老屋的窗户,还透着一点昏黄的灯光。
陈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家门口,用力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“奶奶!我回来了!”
02.
屋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。
奶奶躺在床上,双眼紧闭,呼吸微弱,原本还算硬朗的身体,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
守在床边的表姐看到陈平,像是看到了救星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!奶奶前几天就开始糊涂,一直喊你的名字……”
陈平走到床边,握住奶奶干枯的手,心里一阵酸楚:“奶奶,我回来了,陈平回来了。”
奶奶的眼皮动了动,似乎想睁开,但没什么力气,只是喉咙里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咕哝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陈平问表姐。
“镇上的医生来看过,就说是年纪大了,急火攻心,没什么好法子,让……让我们准备后事。”表姐说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陈平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安抚了表姐几句,让她去休息,自己守着奶奶。
深夜,窗外起了风,呜呜地刮着,像是女人的哭声。
陈平给奶奶掖好被角,起身想去关窗户。就在他走到窗边的一刹那,眼角的余光瞥见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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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身影很模糊,像一团雾气,但身形轮廓……却像极了一个人。
一个他刻在骨子里,却又不敢去想的人。
柳月。
陈平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,他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那个方向。
可树下空空荡g荡,只有被风吹得疯狂摇摆的树枝。
是幻觉吗?
他自嘲地笑了笑,肯定是太累了。这五年来,他拼命工作,用酒精和尼古丁麻痹自己,就是为了不去想她。
可一回到这个地方,所有被压抑的记忆,都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柳月是他的青梅竹马,他们一起长大,早就私定了终身。
五年前,就在他们商量着要外出打工,攒钱结婚的时候,柳月却在后山采草药时,失足掉下了山崖。
他至今都记得,村民们把她被白布覆盖的身体抬回来时,村里所有人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,不是同情,不是惋惜,而是一种……掺杂着恐惧和解脱的古怪神情。
他受不了那种眼神,也受不了失去柳月的痛苦,在她的头七刚过,就收拾了行李,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。
这一逃,就是五年。
“平……平……”
床上传来奶奶微弱的呼唤。
陈平赶紧跑回去,俯下身:“奶奶,我在这。”
奶奶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他,嘴唇哆嗦着:“她……她回来了……你……你不能见她……”
“谁回来了?奶奶,您说什么?”
“柳……柳月……”
奶奶的声音充满了恐惧,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陈平的手,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:“别……别开门……谁叫都别开门……”
说完这句,她头一歪,又昏了过去。
陈平的后背,瞬间被冷汗浸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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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.
第二天,奶奶的情况并没有好转,依旧在昏睡和胡话之间徘徊。
陈平一夜没睡,脑袋里乱哄哄的,奶奶的话和昨晚看到的白影反复交织。
他决定出门一趟,去柳月的坟上看看。
他想,或许是自己从没去祭拜过,心里有愧,才产生了这么多幻觉。
柳月的坟在后山,那是一条很偏僻的路。
陈平凭着记忆往山上走,越走越觉得不对劲。原本清新的山路,如今被疯长的野草和荆棘堵得严严实实,好像很久都没人走过了。
他费力地拨开一人高的草丛,走了半天,才找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坟包。
没有墓碑。
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,坟前的空地上,连一丝烧过纸钱的痕迹都没有。
这太不正常了。
按照村里的习俗,就算是孤魂野鬼,逢年过节,村里人也会统一来烧点纸钱祭拜。柳月是村里长大的,她父母早亡,是吃百家饭长大的,怎么会连一个祭拜的人都没有?
陈平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。
他清理了一下坟前的杂草,默默地站了很久,把憋在心里五年的话,都对这个小小的土堆说了。
下山的时候,天色阴沉下来,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。
在山腰,他迎面撞上了全叔。
全叔还是那副干瘦的样子,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,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。
看到陈平从山上下来的方向,全叔的脸色“唰”的一下就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去后山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嗯,我去看看柳月。”陈平如实回答。
全叔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,他一把抓住陈平的胳膊,把他拽到旁边一棵大树下,压低声音,语气严厉地警告道:
“你这娃子,怎么不听劝!我跟你说了,别乱跑!那个地方……那个地方不是你该去的!不吉利!”
“为什么不吉利?”陈平忍不住反问,“柳月是我们村的人,为什么她的坟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?连个扫墓的人都没有?”
全叔的眼神躲闪起来,嘴唇翕动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
“她……她的死,邪性得很……你别问了,总之,以后别再去了!就当没这个人!”
说完,他像躲瘟神一样,转身就往山下快步走去。
他的反应,更加证实了陈平的猜测——柳月的死,绝对有内情。
而这个内情,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,并且都在拼命隐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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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.
暴雨说来就来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,噼里啪啦,像是要把整个老房子给掀了。
狂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油灯忽明忽灭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惊雷炸响,整个村子瞬间陷入一片黑暗。
停电了。
“姐!蜡烛呢?”陈平冲着里屋喊了一声。
表姐应了一声,窸窸窣窣地开始翻找。
就在这时,一阵清晰的敲门声,穿透了嘈杂的雨声和风声,传了进来。
“叩,叩,叩。”
不轻不重,极有规律。
陈平的心猛地一跳,谁会在这种天气出门?
他走到门边,隔着门板,沉声问了一句:“谁啊?”
门外安静了几秒钟。
随即,一个温柔又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,那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颤抖,仿佛能穿透人的骨髓。
“平哥哥……是我……开开门,我好冷啊……”
是柳月的声音!
陈平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就站在门外,浑身湿透,瑟瑟发抖,用那双他最熟悉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这扇门。
“平哥哥……开门啊……”
门外的声音带着哭腔,一声声地哀求着。
“陈平!别开门!”
里屋突然传来表姐惊恐的尖叫。她摸索着点燃了蜡烛,昏黄的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。
“你不能开门!奶奶说了,谁叫都不能开门!”
几乎在同一时间,院子外面也响起了一片嘈杂的叫喊声。
“陈平!你个憨娃!千万不能开门啊!”
“那不是柳月!那是来索命的鬼!”
是全叔和其他村民的声音!他们竟然冒着这么大的雨聚在他家门外!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疯狂地晃动,夹杂着恐惧的呐喊。
陈平的脑子一片混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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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边,是门外他日思夜想的女孩在凄切地哀求。
另一边,是全村人惊恐万状的警告。
“平哥哥……我淋湿了……我好冷……你真的不要我了吗?”
那声音充满了绝望,听得陈平心都碎了。
他攥紧了拳头,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不管了。
不管是人是鬼,他都要亲眼看一看!这个谜团,他今天必须揭开!
他猛地伸手,拉住了门栓。
“陈平!不要!”表姐在身后凄厉地大喊。
“锁上门!快把门锁上!她要进去了!”院外的全叔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陈平没有理会任何人,他的眼里只有那扇冰冷的门。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一下,拉开了门栓!
05.
门,被拉开了一道缝。
风雨夹杂着一股刺骨的寒气,瞬间涌了进来。
门外站着的,确确实实是柳月。
她穿着那件陈平送给她的白色连衣裙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浑身都在发抖。
她就那样站在那里,眼睛里含着泪水,委屈又深情地望着他。
和记忆中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
没有青面獠牙,没有血口獠牙,她就是他的柳月。
陈平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。
“月……月……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。
“平哥哥,”柳月朝他伸出手,脸上露出一丝凄美的微笑,“我就知道,你还是心疼我的。”
院子外的村民们看到这一幕,彻底炸开了锅,惊恐的叫喊声此起彼伏。
全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雨中扭曲着,充满了绝望和恐惧,他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陈平嘶吼:
“糊涂啊!你这娃子是真糊涂啊!老话都说‘好马不吃回头草’,你咋就不明白这个理儿!”
陈平看着门外楚楚可怜的柳月,又回头看了看院外惊慌失措的村民,脑子里一团浆糊,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:“‘好马不吃回头草’……可这是柳月啊……”
“你懂个屁!”全叔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,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绝望地喊道:
“你根本不知道那话的后半句!村里懂这个的老人都死绝了!‘好马不吃回头草’的下半句其实就是——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。
门外,柳月脸上的微笑突然变得诡异起来,她轻轻歪了歪头,用一种甜腻又冰冷的声音,幽幽地接过了全叔的话:
“……后面的‘草’,可不一定还是‘草’了。”